同事再三恳求搭我顺风车,说好就他一人,出发当天却携家带口六个人堵在我车门口,这趟免费专车我当定了?
端午放假前三天,赵德柱在茶水间堵住我,满脸堆笑说明远顺路带我一程呗就我一个人。我本想拒绝,他当着全办公室的面大喊明远够意思不像有些人小气吧啦的。出发前一晚他发微信确认明早7点小区门口见就我一人。我特意洗了车加满油,以为只是顺手帮同事一个小忙。

1
我叫周明远,今年三十五岁,在凯悦科技做技术骨干。说是骨干,其实就是干活的命,性格内向不爱交际,在公司属于那种存在感极低的人。端午放假前三天,我去茶水间接水,销售部的赵德柱突然出现在我身后。
明远,听说你回赣州?他端着茶杯,笑得像朵菊花。
我说是,端午回老家。
顺路带我一程呗,就我一个人,行李不多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,好像我已经答应了一样。
我犹豫了。从杭州到赣州,七百公里,正常开要八九个小时。多一个人倒没什么,但我不习惯车上坐陌生人。我这人有点社交恐惧,平时在公司都尽量避开人群,何况是密闭空间里待一整天。
赵德柱见我犹豫,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:明远,咱们可是一个公司的,你不会这点忙都不帮吧?
茶水间里还有三四个同事,齐刷刷看过来。
我没说不帮。
那就这么定了!赵德柱拍着我的肩膀,力气大得像在拍仇人,明远够意思!不像有些人,小气吧啦的,借个充电宝都要催三天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向旁边正在洗杯子的李工。李工上周没借他充电宝,被他念叨到现在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赵德柱已经端着茶杯走了,临走还丢下一句:出发前一晚我跟你确认时间啊明远,够兄弟!
接下来的两天,我在公司看见赵德柱就绕着走。他倒是没事人一样,见我就挥手喊明远记得洗车啊,明远油加满没有。搞得全公司都知道我要当他的免费司机。
端午前一晚,晚上九点多,赵德柱发来微信:明远,明早七点,滨江花园小区门口见,就我一人。行李就一个背包。
我回了个好,想了想又加了句:准时。
他还发了个OK的手势。
我特意去洗了车,里里外外收拾干净。这辆车是我表哥送的,他做二手车生意,去年收了一辆五年车龄的哈弗H6,车况不错,我三万块拿下的。五座SUV,平时我一个人开,宽敞得很。加满油花了三百二,我还特意买了矿泉水、零食,想着路上饿了可以吃。
父母在老家,我一年也就回去两三次。这次端午三天假,我本想安安静静开车回去,陪爸妈吃顿饭,睡一觉,回来继续当我的透明打工人。
我把导航设定好,早上六点起床,洗漱收拾,六点半出门。滨江花园在城西,我住在城东,穿城而过要四十分钟。六点五十,我准时到了小区门口。
那是一排老式居民楼,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。我给赵德柱发了条消息:到了。
等了几分钟,没人回。我打了电话,没人接。
我靠着座椅闭眼养神。算了,等人吧。
七点整,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一群人,七嘴八舌的,有老有少,还有小孩在哭。
我睁开眼,看见赵德柱从楼道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大号蛇皮袋。
这倒没什么,蛇皮袋嘛,放后备箱就行。
但紧接着,他后面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背着另一个更大的蛇皮袋,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,走一步晃三晃。老太太身后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装的像是衣服和洗漱用品。再后面,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一只手拖着拉杆箱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打游戏,外放声音震天响。最后面,两个四五岁的小孩手拉手冲出来,一个手里拿着棒棒糖黏糊糊的,另一个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。
一共六个人。
加上赵德柱,六个人。
我愣了两秒钟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赵德柱,你他妈不是说就你一个人吗?
赵德柱笑嘻嘻拉开副驾驶车门,把头探进来:明远,挤一挤啊。
挤一挤?我回头看后座,又看看那个大肚子女人和老太太,还有三个孩子,脑子彻底短路。
我妈非要回老家看看,赵德柱把蛇皮袋往我后备箱塞,跟我说,我老婆怀孕了坐大巴不安全,你也知道现在大巴车多乱。三个孩子放家里没人带,双胞胎才五岁,老大虽然十五了但不懂事。都是自己人,将就一下将就一下。
后备箱被蛇皮袋塞满了,拉杆箱横着放不进去,赵德柱用力往里怼,车屁股都被压得往下沉。
五座SUV,包括驾驶员,最多坐五个人。他现在要塞九个人,还有七个编织袋和行李箱。
我下车,走到后备箱,看着赵德柱说:超载了,不行。
超载?赵德柱一脸无辜,怎么超载了?这不就是多几个人吗?都是自家人,小孩又不占座位。
小孩不占座位?我看着那对双胞胎,每人至少三十斤,坐后座要占两个位置。
孕妇不占位置?老太太不占位置?那个打游戏的初中生一米七的个头,比我还高。
赵德柱,你跟我说就你一个人。我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,现在六个人,五个大人一个小孩,不对,三个小孩,你让我怎么带?
赵德柱的脸僵了一秒,随即堆起笑:明远,你别这么死板嘛。我妈可以坐后备箱,折叠座椅放开,双胞胎坐腿上,我老婆坐副驾,老大挤一挤就行了。
后备箱?我差点气笑了。你妈坐后备箱?那是放行李的地方,不是坐人的。万一追尾怎么办?
赵德柱还没说话,老太太从旁边冲过来,一屁股坐进后备箱,两条腿耷拉在外面,拍着车底板说:我老婆子不算人!我坐这儿就行!我命贱,死不了!
她说话的声音极大,中气十足,完全不像一个需要坐后备箱的老年人。
赵德柱摊手,看我,眼神里写着“你看我妈都同意了还有什么问题”。
我深吸一口气,说:超载是违法的,交警查到要扣分罚款。
没事没事,赵德柱摆手,端午交警都放假了,再说我们不走高速,走国道。
不走高速?我导航都设好了,走高速八个多小时,走国道要十三个小时,这还是不停车的情况下。
明远,赵德柱搂着我的肩膀,把我拉到一边,压低了声音,你看我家这情况,我妈晕车,坐大巴会吐,我老婆怀孕不能颠,孩子小又闹。你就当帮哥一个忙,到了赣州我请你吃饭,大饭店!
我不要你请吃饭,我说,我只要正常开车回去。
你这人怎么这样?赵德柱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周围几个早起遛弯的大爷大妈都看过来,咱们都是同事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你就这么不讲情面?我家这老的老小的小,孕妇还大着肚子,你让他们怎么回去?坐大巴?万一出事了你能负责吗?
道德绑架,赤裸裸的道德绑架。
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这个。不是怕被人说,是不会处理这种场面。我不擅长吵架,不擅长拒绝,尤其是一个大男人当着半个小区的人跟你说“你能负责吗”。
我张了几次嘴,想反驳,但脑子里的逻辑链条全乱了。我想说这不是我的责任,你想回去可以自己开车、可以包车、可以提前买票。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沉默。
赵德柱看出我的犹豫,趁热打铁:明远,这样,油费我出,过路费我出,行了吧?你只要开个车就行。
我不要你的油费,我说,但你得保证安全。
安全安全,绝对安全!赵德柱拍胸脯,我妈坐后备箱,折叠座椅给双胞胎,老大挤中间,我老婆坐副驾,完美!
他边说边指挥家里人上车。
老太太麻利地从后备箱爬进了后座,不对,她不是爬进后座,她是直接从后备箱翻进了车里。这个动作之敏捷,完全不像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。
大儿子拖着拉杆箱不知道怎么塞,赵德柱一把抢过来,硬是塞进了后备箱,盖子盖不上就用绳子绑着,后备箱盖高高翘起像个尾翼。
孕妇赵妻慢悠悠走到副驾驶,拉开门,看了我一眼,连句你好都没有,直接坐上去了。她把座椅往后调,一直调到最后,我的右手几乎贴到了方向盘上。
双胞胎被塞进后座,一个坐老太太腿上,一个坐大儿子腿上。五座车,后座坐了五个人:老太太、大儿子、两个双胞胎,还有一个位置是赵德柱的。
赵德柱最后一个上车,他挤进后座中间,门关上的一刹那,整辆车往下沉了至少五公分。
出发。赵德柱拍拍我的座椅。
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,七个人挤在原本只能坐三个人的空间里,像罐头里的沙丁鱼。双胞胎手上黏糊糊的棒棒糖蹭到了车顶棚,老太太的蛇皮袋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漏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腌菜和汗味混合的气息。
我发动车子,导航显示到达时间:晚上十点半。
我踩下油门,车子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,像头被压垮的驴。
后座传来双胞胎的尖叫声:爸爸我要吃糖!哥哥踩我脚了!奶奶她放屁了!
赵德柱的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,声音盖过了全车:王总啊!我在回老家的路上呢!什么单子?你发我邮箱,我周一处理!好好好,端午快乐端午快乐!
我握着方向盘,手指关节发白。
这是我过得最漫长的端午节。
2
车子刚驶出小区大门,赵德柱就摇下车窗,探头对路边一个遛狗的大爷喊:“老张,回老家了啊,端午后再见!”大爷看了一眼塞得满满当当的车,嘴角抽了抽,没说话。
我拐上主路,还没到第一个红绿灯,后座的雙胞胎就开始抢东西了。
“这是我的!”
“是我的!”
“爸爸!妹妹抢我的糖!”
“我没有抢!他先打我!”
两个五岁的小孩在后座扭打成一团,拳脚挥舞间,赵母被撞了好几下,她一边护住怀里的蛇皮袋一边骂:“两个小短命鬼,再打我把你们扔下去!”
赵德柱坐在中间,左手一个右手一个,嘴里哄着:“别闹别闹,等下到了服务区给你们买冰淇淋。”
“我不要冰淇淋!我要吃薯片!”
“我要喝可乐!”
赵德柱从脚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大包零食。他撕开一包薯片递给双胞胎,两个小孩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,薯片碎渣掉得满车都是。
我那块刚洗过的脚垫上全是碎屑。
赵妻坐在副驾驶,突然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到最小。“孕妇怕冷,空调别开太大。”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命令一个专车司机。
我说外面三十三度,不开空调会中暑。
“那你开小一点,风别对着我吹。”
我想说这车空调就这几个出风口,不对着你吹对着谁吹。但话到嘴边咽了下去,只是默默把温度调高了两度。
上了高架,车速刚提到八十,赵妻又说:“慢点开,我怀孕了不能颠。”
我说这是高架,路很平。
“那也慢点,万一急刹车怎么办?我肚子里的孩子你能负责?”
又是这句话。赵德柱说“你能负责”,他妈说“你能负责”,现在他老婆也说“你能负责”。好像全世界的责任都该我来扛,好像他们的孩子是我搞大的一样。
我把车速降到了六十。
后座赵母的手机响了,她接起来,声音大得像在吵架:“喂!李翠花!你说什么?她借了两百块钱不还?那个不要脸的!我跟你说,她上次还偷了我家一只鸡!”
她用方言骂人,中气十足,手机里传来对方同样高亢的骂声。两个人隔着手机对骂,整辆车都跟着震。
赵家大儿子戴着耳机打游戏,但耳机的隔音效果显然不够好,他索性把声音外放出来。游戏里的枪声、爆炸声和赵母的骂人声混合在一起,后座像一个菜市场。
更让我崩溃的是,他把手机接上了车载蓝牙。
车里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“AWM爆头”语音播报,声音大得我耳朵嗡嗡响。我伸手去关蓝牙,赵德柱在后座喊:“明远别关别关,老大玩游戏呢,你关了他会闹。”
我收回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车开了一个小时,终于上了高速。端午第一天,高速上车不多,我本想提提速,但赵妻在旁边一直说慢点慢点,我只能维持九十码的速度在最右道慢慢开。
赵德柱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啤酒,啪的一声拉开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又掏出一袋卤鸡爪,开始啃。
“明远,你要不要?香辣的,可好吃了。”他把油腻腻的鸡爪袋子递到我面前。
我说我在开车,不吃。
“那可惜了,这鸡爪是我老婆卤的,比超市买的还好吃。”
赵妻从副驾驶转头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赵德柱啃完鸡爪,手在座椅上抹了抹,又开始指挥我:“明远,开快点,我妈晕车,开慢了反而晕。”“空调调低点,我老婆怕热。”“不对不对,调高点,我老婆刚又说冷。”“前面服务区停一下,双胞胎要拉屎。”
我说你们能不能提前说,服务区还有二十公里。
“小孩子哪能提前说?他们说要拉屎马上就得拉,你要是不停,他们就拉裤子里。”
我闭嘴了。
赵母这时候骂完了邻居,开始打电话给另一个亲戚:“喂,二嫂,我到路上了。坐的什么车?坐的我儿子的同事的车。免费的!他同事人可好了,专门来接我们的。什么?你说人家为什么这么好?哎呀都是同事嘛,互帮互助。”
免费的。
专门来接的。
互帮互助。
每一个词都像针扎在我心上。
二十公里后进了服务区。车还没停稳,双胞胎就打开车门往外冲,赵德柱一手一个拽住,嘴里喊着慢点慢点。
全车人下车,车门一开,新鲜空气涌进来,我才意识到刚才车里的空气有多浑浊。赵德柱一家六口全下车了,没人回头看我一眼,更没人说一句谢谢。
赵妻去了厕所,赵母去了超市,大儿子蹲在路边继续打游戏,双胞胎在服务区广场上跑来跑去追鸽子。
赵德柱走到我车窗边,递给我一瓶水:“明远,辛苦了辛苦了,喝口水。”
我接过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“还有啊明远,”赵德柱搓了搓手,“我妈说她带了点土特产,放后备箱里,你别介意啊。”
我下车打开后备箱,差点没晕过去。后备箱原本只塞了蛇皮袋和拉杆箱,现在多出了两个编织袋外加一个塑料桶,桶里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,但味道很冲,像是腌的酸菜。
我回头看后座,脚垫上全是薯片渣,座椅上有鸡骨头,还有双胞胎掉的棒棒糖黏在地上。
我的车,我洗干净加满油的车,变成了垃圾场。
我站在车旁边,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。我想爆发,想骂人,想把这一家子全撵下车,然后一个人开车回老家。
但赵德柱又来了,“明远,帮我照看一下孩子,我去撒个尿。”
他走了,留下双胞胎在我身边跑来跑去。小男孩跑到我跟前,仰头看我,嘴角全是巧克力酱,手上黏糊糊的,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裤腿:“叔叔,我要吃冰淇淋。”
我的浅灰色休闲裤上立刻多了两个巧克力手印。
三百块钱的裤子。
我蹲下来,告诉他叔叔没带钱,让你爸爸给你买。
小男孩嘴一瘪,哇的一声哭了。
赵母从超市出来,看见孙子在哭,冲过来对着我一顿骂:“你怎么惹他了?他是我们家的小祖宗!你有什么事冲我来!”
我说他想要冰淇淋,我没带钱。
“没钱你开什么车?”赵母理直气壮地回了这么一句。
我愣在原地。
“没钱你开什么车”这七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。我有钱,没钱的是你们,连油钱都不想出的你们。但我张不开嘴骂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,我不想被人说不尊老。
赵妻从厕所出来,手里拿着纸巾擦手,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上了车。
大儿子打完一局游戏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走到垃圾桶旁边丢了张纸巾,然后又蹲下去继续玩。
双胞胎终于被赵母哄好了,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人一个。
赵德柱从厕所出来,拍拍手:“好了好了,人都齐了,出发!”
他看了一眼我的裤子,说:“哟,明远你裤子怎么脏了?没事,回去洗洗就好了。”
回去洗洗就好了。
我关上车门,重新发动。服务区的风从车窗灌进来,吹走了一点点车里的异味,但我知道等下上了高速窗户一关,一切都会回来。
车子驶出服务区,我再看了一眼导航:还有五百六十公里。
四个多小时的高速刚开完不到三分之一。
我开始想一个问题:这家人端午过后还要返程。他说过“下周返程记得来接我们”。
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这不会只是一趟单程。
但我没有想到的是,真正的噩梦还没开始。
服务区的短暂休整只是前菜,接下来的路会让我彻底明白,什么叫“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”。
赵德柱在后座又开了一罐啤酒,对着窗外大喊一声:“回老家喽!”
双胞胎跟着尖叫。
车载蓝牙又响了,这次是大儿子点的某首网络神曲,电音鼓点震得后视镜都在抖。
赵妻把座椅又往后调了一格,我的右肩几乎贴着她的左肩。
赵母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把瓜子,开始嗑,瓜子壳直接吐在脚垫上。
我开了这么多年车,从没感受过方向盘下面压着这么多情绪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钝痛,像被人用砂纸慢慢磨。
我是怎么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的?
就因为不会拒绝,就因为怕得罪人,就因为那该死的“都是同事帮帮忙”?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现在不停下来,接下来几百公里,我会被这一家人从头到尾吃干抹净。
但我没有勇气停下来。
我继续开着车,像个听话的司机。
3
车子重新上了高速,气氛很快从勉强维持的平静变成了彻底的失控。
双胞胎吃完了冰淇淋,手上黏糊糊的,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,开始在后座玩拍手游戏。两只黏糊糊的小手拍在一起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,拍了几十下之后,手掌上的糖浆开始拉丝,沾到了座椅上,沾到了赵德柱的衣服上,沾到了大儿子的手机上。
大儿子尖叫一声:“我的手机!你们弄脏了!”
他把手机在衣服上蹭了蹭,屏幕上糊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,触屏都不灵了。他狠狠推了双胞胎一把,双胞胎摔倒在赵母身上,赵母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。
“小畜生!你敢推你弟妹?”赵母一巴掌拍在大儿子后脑勺上,声音清脆得像在鼓掌。
“他们弄脏我手机!”
“弄脏就弄脏,你吼什么?你手机多少钱一个?你弟妹是你能打的?”
大儿子憋着一肚子火,无处发泄,一脚踢在前排座椅靠背上。哐的一声,我的座椅被踢得往前一弹,我的胸口差点撞上方向盘。
“别踢!”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大儿子不理我,又踢了一脚。
“老大!别踢了!”赵德柱终于出声了,但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哄小孩,“叔叔开车呢,你踢了他开不稳,咱们全车人都危险。”
大儿子哼了一声,戴上耳机,闭上眼睛开始装睡。
双胞胎见没人管他们,开始探索车内环境。小男孩抠车窗升降按钮,车窗降下去一半,外面的风呼地灌进来,赵妻在后视镜里瞪了一眼:“把窗关上!风大!”
赵德柱伸手去关窗,小男孩不干了,哇哇大哭,刚吃下去的冰淇淋吐了出来。
吐在了后座脚垫上。
一股酸臭味弥漫开来。
赵德柱手忙脚乱地从塑料袋里掏出纸巾擦,但冰淇淋和胃酸混合物的味道根本擦不掉。他索性把纸巾往脚垫下一塞,当作无事发生。
赵妻在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,终于忍不住了:“德柱,你管管孩子行不行?这车是人家的,弄成这样多不好。”
这是赵妻第一次说出“这车是人家的”这五个字。我以为她要表达歉意,但她下一句是:“弄脏了你回去不得请人家洗车啊?”
请人家洗车。
不是“我们得赔人家洗车钱”,而是“你得请人家洗车”。
仿佛洗车是一种恩赐,一种补偿,一种我赵德柱赏你的面子。
赵德柱连声说好好好,明远回去我请洗车,你放心。
我放心。
我真的好放心。
高速上的车流渐渐多了起来,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,后面有几辆车打着左转向灯准备超车。我从后视镜再看一眼车内,后座黑压压一片人头,老太太、大儿子、双胞胎、赵德柱,五个人挤在原本三个人的座位上,每个人的脸都贴在一起。
赵妻把副驾驶座椅调到最后,仰躺着闭眼,时不时发出几声呻吟,说她腰疼,说孕妇不能久坐,说还有多久才到。
我说还有四百公里。
“四百公里要开多久?”
“四个多小时。”
“这么久?你开快点嘛。”
“限速一百二。”
“你开到一百四也没人知道。”
我没接话。
又开了一个多小时,中午十二点多,赵德柱说饿了,要吃饭。我说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三十公里,到了再吃。他说不行,我妈血糖低,不能饿。赵母立刻配合地捂住胸口,说头昏,胸闷,要晕了。
明远,前面有个出口,下去找个地方吃饭吧。赵德柱指着导航。
那是县道出口,下了高速要绕很远,而且全是小路。
我说高速上吃饭就去服务区,下去耽误时间。
赵德柱沉默了五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瞳孔地震的话:“明远,你是不是对我们家有意见?”
他这句话说得极其真诚,像一个受了委屈的人在寻求公平。
从早上出门到现在,我说不超载,他说我死板;我说不开太快,他说我磨叽;我裤子被双胞胎弄脏,他说洗洗就好;现在我只说了一句去服务区吃饭,就成了“对他们家有意见”。
我说我没意见,但这是高速,不能随便停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吼老大?他踢你座椅你就吼他,他才十五岁,你就不能忍忍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十五岁不小了,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工地搬砖了。但赵母抢在我前面开了口:“现在的年轻人,没一点耐心。我们那个年代,邻里邻居的,谁不带谁?开个车都不愿意,算什么男人?”
算了。
我说不出话了。
我把车开到下一个服务区。车停稳,赵德柱扶着他妈下车,赵妻慢悠悠跟在后面,大儿子打着游戏走在最后,双胞胎手拉手蹦蹦跳跳。
我关上车门,站在车旁边,闻着那股从后座飘出来的酸臭味,看着脚垫上的薯片渣、瓜子壳、鸡骨头,看着座椅上黏糊糊的糖渍和巧克力手印,看着车窗上不知道谁按上去的油手印。
这辆车跟了我一年,我从没让它这么脏过。
不,不是脏。是被糟蹋了。
我深呼吸三次,告诉自己冷静,还有三百多公里,熬过去就好。
服务区的餐厅是自助式的,三十五块钱一个人。赵德柱全家六口人,加上我,七个人,要二百四十五块钱。
赵德柱站在收银台前,掏了掏口袋,对我说:“明远,你先垫上,回去转你。”
我说好。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,不是因为赵家人矜持了,而是因为他们都在专心吃饭。赵母一个人吃了两份红烧肉,赵妻喝了两碗汤,大儿子吃了三碗米饭,双胞胎把番茄炒蛋全倒进了自己碗里。
赵德柱边吃边说:“明远你人真好,不像我们销售部的老张,上次我让他帮忙带份文件,他都不肯。”
我没搭话,吃着碗里的米饭,一口菜没动——菜不够,全被他们吃完了。
吃完饭回到车上,赵德柱说他要开一段,让我休息一下。
我说不用。
他说你别客气,我驾照拿了五年了,老司机。
我说不是客气,是这车保险只保我一个人开。
这话是假的,但我不想让赵德柱碰我的车。他连自己家孩子都管不住,还指望他能爱惜我的车?
赵德柱撇撇嘴,嘟囔了一句小气,挤回后座去了。
重新上路后,赵妻又开始指挥空调,赵母又开始打电话骂人,大儿子的游戏声又接上了车载蓝牙,双胞胎又开始抢零食。
赵德柱这次没闲着,他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袋花生米,开始一颗一颗往嘴里丢,嚼得嘎嘣响。
“明远,”赵德柱嘴里含着花生米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这车买了多久了?”
“一年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三万。”
“才三万?这么便宜?二手的吧?”
我说是二手的,我表哥做二手车生意,便宜卖我的。
赵德柱哦了一声,沉默了几秒钟,突然说:“那你表哥还有没有便宜的车?我想买一辆,到时候上下班就不用挤地铁了。”
我说帮你问问。
“诶对了明远,你这次回去,能不能帮我问问你表哥,有没有六七座的车?我家人口多,五座的不够用。”
五座的不够用。
你现在不就挤在我五座的车里吗?
我嗯了一声,算是答应。
赵德柱见我好说话,胆子更大了:“明远,你知道我们销售部最近在招人吧?你有没有认识的人想干销售?底薪八千加提成,干得好一个月两万多。”
我说没有。
“你要不考虑转岗?你来销售部,我带你。你这人实在,客户喜欢你这种老实人。”
我来销售部?我三十五岁,在技术岗干了十年,连跟同事多说两句话都不愿意,你让我去跑销售?
赵德柱的嘴里永远在输出东西,不是花生米就是废话。
又一个小时过去了,我实在撑不住了,需要上厕所。我说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,赵德柱说好。
进了服务区,我下车去厕所,赵德柱跟在后面。我正放水的时候,他站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“明远,我跟你说个事。你车上不是有行车记录仪吗?关了吧,我妈刚才在后座脱鞋,脚搭中控台上了,录下来不好看。”
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赵母脱鞋,脚搭中控台。
我在前面开车,她在后面把脚伸到中控台上。
那是我的车,中控台上有我的手机支架、我的ETC设备、我的香水座,她穿着袜子、不对,她脱了鞋,直接光脚搭在上面。
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。
我洗了手,走出厕所,站在服务区的太阳底下。六月的太阳毒辣,晒得人皮肤发烫,但我浑身发冷。
我打开车门,中控台上确实有脚印。两个光脚的脚印,带着泥,印在黑色塑料面板上,像两道疤。
赵母坐在后座,脚上套着袜子,鞋子穿好了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双胞胎在后座睡着了,流着口水,把座椅弄湿了一大片。
大儿子戴着耳机,手机屏幕亮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赵妻闭着眼,嘴巴微张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赵德柱最后一个上车,拍拍我的肩:“明远,辛苦了辛苦了,休息好了没?休息好了咱继续。”
我坐在驾驶座上,握着方向盘,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的五个人。
我开始想一个问题:如果我今天翻车了,这家人会不会起诉我?
会的。
他们一定会说是我疲劳驾驶,是我操作不当,是我不该开那么快。
他们不会记得是我免费送他们回家,是我出油费过路费,是我“垫付”了饭钱。
他们只会说:周明远开车不稳,害得我们全家受伤。
我突然很想笑。
免费司机当到这份上,我是不是全中国最蠢的人?
我发动了车,出了服务区,重新汇入高速车流。
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的赵母,她重新脱了鞋,把脚搭在中控台上,脚趾头还动了动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只是把行车记录仪的录音功能打开了。
4
车子再次上路,赵德柱一家彻底放开了。如果说前半程他们还有一丝客人该有的拘谨,那现在他们完全把车当成了自家的。
赵母的光脚在中控台上晃来晃去,脚趾甲又长又黄,隔几分钟就换个姿势。她打电话的声音更大了,这次骂的是她儿媳妇,也就是赵妻的娘家。
“我跟你说,她那娘家就不是个东西!上个月我儿子给了她娘家五千块,说是借的,我看就是肉包子打狗!有去无回!”
赵妻坐在副驾驶,眼睛闭着,但嘴角抽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头。
赵德柱在后座打了个圆场:“妈,别说了,人家听到了不好。”
“听到就听到,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?”赵母声音更大了,“你给了她娘家多少钱你自己算算,买房要给钱,装修要给钱,现在她弟弟结婚又要给钱,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
赵妻终于睁开眼睛,转头看了赵德柱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刀。
赵德柱缩了缩脖子,闭嘴了。
赵母还在骂,从儿媳妇的娘家骂到儿媳妇本人,说赵妻懒,不会做家务,怀孕了就跟个娘娘似的什么活都不干。
赵妻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她转过头看着窗外,肩膀微微发抖。
车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,只有双胞胎还在后座咿咿呀呀地唱歌。
我握着方向盘,手指甲掐进了皮套里。
这场大戏在我车里上演,我是唯一的观众,也是唯一的局外人——不,我不是局外人。我是那个提供舞台的人。
赵母骂了二十分钟,骂累了,开始嗑瓜子。她把瓜子壳吐在脚垫上,偶尔有几颗壳飞到档把旁边,就用手拨到一边。
赵妻的忍耐到了极限。她突然说:“妈,你能不能别嗑了?瓜子壳弄得满车都是,这是人家的车,不是你家的。”
赵母愣了一下,随即高声说:“我嗑几个瓜子怎么了?我儿子同事都没说话,你算什么?”
“我是你儿媳妇!”
“儿媳妇?你就是个外人!”
赵德柱终于出声了:“妈!少说两句!老婆!你也少说两句!”
两边各打五十大板。
赵妻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哭出来。她只是重新闭上眼睛,把头靠在车窗上。
赵母哼了一声,从蛇皮袋里掏出半个西瓜。
对,半个西瓜。用保鲜膜包着的半个西瓜。
她掀开保鲜膜,从袋子里摸出一把不锈钢勺子,开始舀西瓜吃。西瓜汁顺着勺子滴下来,滴在座椅上,滴在脚垫上。
双胞胎闻到西瓜味醒了,开始吵着要吃。赵母一人一口轮流喂,两个小孩的嘴在勺子边蹭来蹭去,西瓜汁糊了满脸。
半個西瓜吃完,赵母把西瓜皮塞进袋子里,勺子往脚垫上一扔。她的手和嘴全是西瓜汁,往座椅上擦了擦。
我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切,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捏了一下。
那辆我洗干净、加满油、准备好水和零食的车,现在像个垃圾场。
不,比垃圾场还脏。
赵德柱看我的表情不太对,凑过来小声说:“明远,不好意思啊,我妈年纪大了,不太懂规矩。”
不懂规矩。
那个词从赵德柱嘴里说出来,像个笑话。
他自己就懂规矩吗?
我说没事,继续开我的车。
下午三点多,赵妻说饿了,要吃东西。赵德柱从塑料袋里掏出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递过去,赵妻看了一眼,说不想吃这个,想吃热的。
“那等下一个服务区再吃。”赵德柱说。
“我不想等,你现在想办法。”赵妻的语气像在控诉。
赵德柱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导航。最近的服务区还有四十公里,最快也要半个小时。
“明远,你能不能开快点?我老婆饿了。”赵德柱拍了拍我的座椅。
我说限速一百二,我已经开一百二了。
“那就开一百四嘛。”
“被抓了谁负责?”
赵德柱没再说话,过了十几秒,他嘟囔了一句:“被抓了就说是借的车呗,又不是你的驾照扣分。”
我的驾驶证,扣我的分,你倒是说得轻巧。
我把车速维持在一百二,没理他。
赵妻开始呻吟,说饿得胃疼,说怀了孕不能饿,说万一胎儿营养不良怎么办。
赵母也跟着帮腔:“德柱,你也是的,你老婆饿了你就不知道想办法?你坐在那里干什么?”
赵德柱翻遍了塑料袋,又找出两根火腿肠,赵妻不要,说火腿肠不健康。
“那你到底要吃什么?”赵德柱急了。
“我要吃泡面,热乎乎的泡面。”
赵德柱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做了一件让我终身难忘的事。
他拿起车载保温杯,里面是我早上灌的热水,拧开盖子,把热水倒进了泡面桶里。
泡面是赵德柱从塑料袋里翻出来的,不知道放了多久,面饼都碎了。热水倒进去,几秒钟就泡开了,但水不够烫,面泡不软,半生不熟的。
赵妻吃了一口,吐了出来:“这什么味?难吃死了!”
赵德柱又往里面加了火腿肠,搅了搅:“将就吃,等到了服务区再买好的。”
赵妻勉强吃了几口,把泡面桶放在仪表台上,盖子开着,泡面的味道混合着车厢里原有的酸臭味,我差点呕出来。
我把车窗摇下来透气,赵妻又喊冷,我把车窗摇上去。关了窗又闷,开了窗她又喊冷,我像个被遥控的机器人,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次。
赵德柱说:“明远,你能不能把空调调合适一点?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,我老婆身体受不了。”
我说我已经调了。
“你调得不对,”赵德柱伸手探了探出风口的风,“这风太大了,你调小一点。温度也太低了,你调到二十六度。”
我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,风速最小。车厢里闷热潮湿,车窗起雾了。
赵妻说热,又让我调回去。
我又调回到二十二度。
赵妻说冷,让我再调。
我把空调关了。
赵妻说闷,让我把窗打开。
我打开窗。
赵妻说有风,让我关上。
我把窗关上。
赵德柱说:“明远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我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,看着前方的路:“我没有故意的,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“我想要你好好开车,别折腾空调了行不行?我老婆怀孕了情绪不稳定,你跟她计较什么?”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我没说话。
从我上车到现在,七个小时了,我没有说过一句重话,没有发过一次脾气。他们六个人塞进我五座的车,我把后备箱给他们装行李;他们把脚搭在中控台上,我什么都没说;他们把车弄得像垃圾场,我什么都没说;他们让我垫付饭钱,我付了;他们让我这个那个,我都忍了。
现在连空调温度不对都是我的错。
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
是因为我太好说话了吗?
是因为我没有在赵德柱第一次开口的时候说“不”吗?
我在心里跟自己说:回去之后,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。再也不要做老好人。再也不要说“可以”了。
但这个觉悟来得太晚了。
下午四点多,导航显示还有两百公里。
赵德柱一家折腾了七个小时,终于累了。双胞胎在后座睡着了,赵母靠着车窗打盹,大儿子戴着耳机看视频不说话了,赵德柱也闭着眼睛养神。
车厢里难得安静下来。
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风噪。
我以为剩下的路程会这样平安度过。
但我想错了。
五点多的时候,赵妻突然尖叫了一声。
“我肚子疼!”
全车人瞬间惊醒。
赵德柱从后座扑到前面:“怎么了?哪里疼?”
赵妻捂着肚子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:“肚子疼,一阵一阵的,像宫缩。”
赵母也跟着慌了:“不会是要生了吧?才六个月,不能生啊!”
赵德柱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明远,快,快下高速,找最近的医院!”
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孕婦,六个月,肚子疼。
任何一个词放在这个场景里都是王炸。
我打右转向灯,连变三个车道,从最近的高速出口冲了下去。
导航显示出口连着一条县道,最近的镇子有卫生所,但不知道能不能处理孕妇的情况。
赵妻在后座呻吟,声音越来越大。双胞胎被吵醒了,开始哭。大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一脸茫然。赵母在念经,念的是阿弥陀佛,赵德柱在打电话,不知道打给谁。
我把车开到了最快,县道上坑坑洼洼,车子颠得厉害,赵妻喊得更凶了。
“慢点开!你要颠死我老婆吗?”赵德柱在后面喊。
“刚才不是你让我快点找医院吗?”我吼了回去。
这是我第一次吼他。
赵德柱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我把车开到镇卫生所,冲进去喊医生。卫生所里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医生,看了一眼赵妻的肚子,说这里没有B超机,做不了检查,建议去县医院,三十公里。
我重新发动车,导航去县医院。
二十分钟后到了县医院,急诊的医生看了,说是假性宫缩,可能是坐车太久加上情绪波动引起的,没什么大问题,留院观察两个小时就好。
赵德柱一家松了口气。
我站在急诊室门口,看着赵妻躺在病床上,赵德柱在旁边端茶倒水,赵母抱着双胞胎坐在走廊椅子上,大儿子蹲在角落里打游戏。
没有人看我一眼。
没有人说“谢谢你开这么快送我们来医院”。
没有人说“麻烦你了”。
赵德柱从病房里出来,走到我跟前,第一句话是:“明远,你先在车里等会儿,我老婆留观两小时,完事我们再走。”
不是“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”,不是“不好意思让你绕路了”,不是“要不你先走我们自己想办法”。
是“你先在车里等会儿”。
我站在县医院的走廊里,白炽灯照着我脸上的汗水和灰尘,我突然觉得特别好笑。
我笑了出来。
赵德柱看了我一眼,不知道我为什么笑,转身回了病房。
5
两个小时的留观时间,我坐在车里,车窗全打开透气。县医院的停车场没什么车,傍晚的风带着一股泥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我下车检查了一下车况。后备箱的绳子松了,盖子耷拉着,里面的蛇皮袋漏了,腌菜水顺着后备箱垫子流出来,一股酸臭味。后座的脚垫上全是瓜子壳、薯片渣、鸡骨头、西瓜汁、泡面汤。座椅上有黏糊糊的糖渍、巧克力的手印、西瓜汁的印子、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印迹。
中控台上的脚印还在,我用纸巾擦了擦,擦不掉。
方向盘上全是汗渍。
档把上黏糊糊的。
这辆车仿佛被人用垃圾浸泡了一遍。
我从后备箱找出表哥送的洗车毛巾,打湿了开始擦。擦了半个小时,勉强把表面的污渍弄掉了一些,但那股味道怎么都散不掉。
腌菜、汗味、泡面、瓜子、小孩的尿骚味。
我坐在驾驶座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七点半,赵德柱一家从急诊室出来了。赵妻的肚子不疼了,脸色也好了很多,走路也不需要人扶了。赵德柱扶着她,赵母抱着双胞胎,大儿子打着游戏跟在后面,六个人浩浩荡荡走到停车场。
“明远,走了走了!”赵德柱拉开后座门,把一家人塞进去。
我发动车。导航显示从县医院到家还有一百五十公里,走国道,要三个小时。
“怎么不走高速?”赵德柱问。
“最近的入口在三十公里外,来回绕路,不如直接走国道。”
赵德柱哦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国道的路况不好,坑坑洼洼,车速只能开到六七十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路两边没有路灯,全靠车灯照着。对面来车开着远光灯,晃得我眼睛疼。
赵妻在副驾驶闭着眼,赵母在后座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骂人,这次骂的是村里的一个老头,说他借了五百块钱两年了不还。大儿子的游戏声又接上了车载蓝牙,这次玩的是另一款游戏,音效比之前更吵。双胞胎在抢一个布娃娃,你拉我扯,布娃娃的胳膊被扯掉了。
赵德柱什么都没说。
我什么都没说。
我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我现在把车停在路边,把后座的门打开,请这一家人下去,会发生什么?
他们会在国道上骂我。赵母会哭,赵妻会捂着肚子说肚子疼,赵德柱会拍视频发到网上说同事丢下孕妇不管。
我会变成全网最冷血的人。
所以我没停。
我继续开。
晚上九点,终于到了赣州市区。赵德柱家在老城区,巷子窄,车开不进去。我在巷口停下,赵德柱一家下了车。赵母从后备箱把蛇皮袋一个个拽下来,腌菜水又漏了一地。双胞胎被抱下车,手里还抓着那个断胳膊的布娃娃。大儿子最后一个下车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不耐烦的脸。
赵德柱站在车门外,拍了拍车门框:“明远,到了。今天辛苦你了啊。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!”
我说不用了。
“别客气,我明天打电话给你。”
赵妻从副驾驶下来,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赵母拎着蛇皮袋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巷子。
赵德柱走了两步,突然回头:“明远,下周返程什么时候走?我们搭你的车。”
“我不一定,到时候看情况。”我撒了个谎。
“那你确定了给我打电话啊,我还带这几个人。对了,油钱过路费你算一下,到时候转给你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明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轻飘飘。
我没回答,发动了车,调头离开。
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德柱一家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,我终于呼出了今天最长的一口气。
八个小时。
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,他们在我车上待了十四个小时。实际驾驶时间八小时,服务区停留两小时,医院停留两小时,堵车两小时。
我终于到了自己家,父母已经睡了。我轻手轻脚进门,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妈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了一眼,问我:“你车怎么这么脏?后备箱盖都关不上了?”
我说拉了个同事。
“拉同事能弄成这样?”
我没解释。
下楼去看车,白天的光线把一切照得更清楚。车顶棚上有一圈一圈的糖渍印记,车窗玻璃上有油腻腻的手印,中控台面板被赵母的脚趾甲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痕迹。
后座的座椅上,安全带卡扣里塞满了瓜子壳。
我花了一上午清理,吸尘器吸了三遍,泡沫清洁剂用了大半瓶,洗车毛巾洗了五次。腌菜水的味道怎么都去不掉,后来我开了所有车窗暴晒了一整天,才算勉强盖过去。
下午,赵德柱打电话来:“明远,晚上六点,老城区那个家常菜馆,我请你吃饭。”
我说不用了,真的不用。
“不行不行,你今天必须来,我菜都订好了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。说实话,我不想去,但我想无论如何油钱过路费总该结算一下。杭州到赣州七百公里,单程过路费两百八,往返加油费大概八百块,这还不算洗车的钱。
晚上六点,我到了菜馆。赵德柱订了个包间,里面坐着六个人——除了赵德柱,还有赵妻、赵母、大儿子和双胞胎。
全家都在。
我站在包间门口,愣了两秒,进去了。
赵德柱招呼我坐下,倒了一杯啤酒:“明远,今天咱们不醉不归!”
我端着酒杯,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六个菜,全是素菜,唯一一个荤菜是西红柿炒蛋。
这家常菜馆,六个人六个素菜,总价不超过一百块。
我什么都没说,象征性地吃了两口。
赵德柱吃得很开心,边吃边说:“明远,我昨天想了一下,返程还是定在周日下午吧,你几点走?还是早上七点?”
我说不确定。
“那你确定了给我打电话,我还带这几个人。对了,你那个车载充电器是不是坏了?我老大说插上去没反应。”
那是你儿子把我充电口烧了。
“还有那个行车记录仪,你能不能关了?我妈说录着不舒服,总觉得有人在看她。”
我放下筷子,看着赵德柱。
赵德柱啃着黄瓜,满嘴都是:“还有啊明远,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走另外一条路?我家老大说想看看那边的风景,你绕一下也不远,就多一百多公里。”
赵妻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对了明远,你车上那个矿泉水还有没有?我怀孕了要多喝水,你下次多带几瓶。”
赵母一边喂双胞胎吃饭一边说:“再带点零食,上次的薯片太咸了,换个牌子。”
我坐在那里,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往上涌,涌到头顶,涌到眼眶,但最终什么都没涌出来。
我只是笑了。
我说好。
赵德柱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明远你真是太好了,改天我请你吃顿大的!”
我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完,站起来说: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哎你不吃了?菜还没上完呢!还有个炒豆芽!”
“不吃了。”
我走出菜馆,站在赣州老城区的夜色里。路灯昏黄,蚊子绕着灯泡飞。我掏出手机,打开行车记录仪的APP,把今天赵德柱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了一遍。
“明远,你能不能开快一点?”
“明远,空调调低点。”
“明远,你先把饭钱垫上,回去转你。”
“明远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明远,返程你还带我们。”
“明远,你那个行车记录仪关了行不行?”
每一条,每一个字,都在云端备份了。
回家的路上,我在车里坐了很久,看着方向盘发愣。
我不是没有脾气的人。我只是不会发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去年冬天,赵德柱还在公司借过我的钱,三百块,至今没还。上次他让我帮他修电脑,我花了一个下午,他说改天请我吃饭,那顿饭到现在也没吃上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是底线。
他把我当成了什么?
一个免费的司机,一个移动的垃圾场,一个不需要尊重的工具人?
我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写。
写着写着,我不生气了。
我开始觉得好笑。
赵德柱可能觉得他是最聪明的那个,白嫖了一趟顺风车,省了路费省了油钱,还在同事面前赚足了面子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从上车那一刻起,他说的每一句话,他家人做的每一件事,都被记录得一清二楚。
返程?
不会有返程了。
我关掉备忘录,发动了车,开回家。
端午剩下的两天,赵德柱没有再打电话来。我以为他良心发现,不好意思催我返程的事。
周日上午,他发来一条消息:“明远,明天几点走?我妈腌了很多咸菜要带回去,多留点后备箱空间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但我心里想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字。
那个字是:滚。
6
周一早上七点,我没有等赵德柱的电话,而是直接开车去了公司。这是端午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,停车场空荡荡的,我找了个角落把车停好,坐在驾驶座上打开了手机里的行车记录仪视频。
三天前的那一趟行程,前后摄像头录了整整十几个小时的素材。我把关键节点全部截取出来:赵德柱说“就我一人”的微信截图、赵母一屁股坐进后备箱的画面、双胞胎在后座尖叫抢零食的声音、赵妻翻手套箱拿走保健品的动作、赵母脱鞋把脚搭在中控台的画面、大儿子把车载充电口烧焦的特写、赵德柱说“你就不能忍忍”的录音、以及最后赵妻翻他手套箱、拿走他准备带给父母的保健品。
他把每一段素材都重新看了一遍,越看心跳越快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这种愤怒在肚子里憋了三天,像一锅烧开的油,再不倒出来就要把锅底烧穿了。
他把视频导入剪辑软件,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剪出了一个三分钟的短片。他删掉了赵家人正脸的镜头规避法律风险,但保留了所有声音和对话——赵母骂邻居的方言、赵妻指挥空调的腔调、双胞胎的尖叫、赵德柱说的每一句话。
他在视频结尾打上了一行字幕:“6人挤5座SUV,全程白嫖还骂司机,这就是我同事的待客之道。”
中午十二点,公司午休时间。周明远端着盒饭坐在工位上,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犹豫了整整十分钟。
他不是没想过后果。发了这个视频,赵德柱肯定会炸,公司领导肯定会过问,说不定还会惹上官司。但如果不发呢?忍下去?继续当那个被人踩在脚底下不敢吭声的老实人?
他想起去年赵德柱借的三百块钱,想起那次修电脑欠下的饭,想起前天饭桌上那盘炒豆芽,想起赵母光脚搭在中控台上的脚趾甲。
他按下了发送键。
公司五百人的大群,瞬间炸了。
第一个回复的是前台小刘:“这不是销售部的赵哥吗?天哪他也太离谱了吧?”
第二个是技术部的老王:“周明远你是好人,换我当场就把他们撵下去了。”
第三个是财务部的陈姐:“六个人坐五座车?超载了吧?报警啊!”
然后是市场部的小李:“赵德柱还在群里吗?@赵德柱 出来走两步?”
赵德柱在群里,但他没有回复。
五分钟内,视频被人转发到了本地车友群、杭州本地生活群、甚至传到了微博上。周明远没有预料到这个视频会火,他只是想让公司里的人看看赵德柱的真面目。但互联网的传播速度远超他的想象。
下午一点,视频在微博上的播放量突破了十万。评论区清一色骂赵德柱的,有人说“这同事脸皮比城墙还厚”,有人说“这种人就该拉黑”,还有人说“司机脾气太好了换我早让他们滚了”。
下午两点,赵德柱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周明远!你他妈疯了吧?”电话那头赵德柱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尖利刺耳,“你把视频发到公司群里是什么意思?你这是侵犯我隐私!我要告你!”
周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,开了免提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:“行车记录仪拍的是公共区域,车内不算隐私空间。再说我只是发了声音没有发正脸,构不成侵犯肖像权。”
“你少跟我扯法律!你这是故意的!你是想让我在公司待不下去!”
“我只是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对我的。”周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发抖,语气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赵德柱在电话那头骂了足足五分钟,从“忘恩负义”骂到“白眼狼”,从“不配做同事”骂到“你这种人活该单身”。周明远一句都没回,等赵德柱骂累了挂断电话,他把通话录音保存到了云端。
下午三点,老板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:“赵德柱,周一找我谈话。”
这条消息一出,全公司都安静了。
赵德柱没有等到周一,他当天下午就冲到了公司。周明远正在工位上写代码,赵德柱冲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办公桌上的文件被吹得哗哗作响。
“周明远!你给老子把视频删了!”赵德柱一巴掌拍在周明远的办公桌上,桌上的水杯跳了起来,水洒在了键盘上。
周明远抬起头,看着赵德柱通红的脸和喷火的眼,慢慢站起来。他比赵德柱高半个头,平时不爱说话不爱出头,但站起来的时候,赵德柱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“视频不会删的,”周明远说,“你如果想告我,去法院。你如果想打架,监控看着呢。”
赵德柱的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周围的同事全看过来了,有人举着手机在拍。赵德柱环顾四周,发现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之前丢下一句话:“你给我等着。”
周明远坐下来,把键盘上的水擦干,继续写代码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周二,人事部正式介入调查。
主管HR的陈经理把周明远叫到了办公室,关上门,递给他一杯水:“周工,你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。”
周明远把行车记录仪的完整视频交给了人事部,足足十几个小时的素材,从赵德柱在茶水间堵他开始,到最后在赣州巷口下车结束。视频里赵德柱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,包括那句“你要是敢报警,我就说你强奸我老婆”。
陈经理听完这段录音的时候,表情从严肃变成了震惊,最后定格在了愤怒:“他说过这种话?”
周明远点头:“他还让我超速、超载、走应急车道,这些都有记录。”
陈经理把耳机摘下来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周明远意外的话:“周工,你不是第一个被赵德柱这样对待的人。”
人事部调取了近三年的内部投诉记录,发现赵德柱用同样的手段白嫖过至少六个同事。有人被他逼得周末去帮他搬家,搬完了连水都没给一瓶;有人被他借钱不还,催了三次还被骂小气;有人被他蹭饭蹭了半年,最后拒绝的时候被他在办公室大吵大闹说“不就是吃你几顿饭吗至于吗”。其中有两个同事因为受不了他的道德绑架,先后离职了。
陈经理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了一份报告,交到了老板的办公桌上。
老板姓方,四十五岁,平时不怎么管公司的事,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业务。但这一次,他亲自拍了板。
周三下午,全公司收到了一封邮件。
邮件是方总发的,是“关于对赵德柱同志的处理决定”。内容只有几行字:赵德柱因严重违反公司员工行为规范,经公司研究决定,予以降级处理,从销售主管降为普通销售员,扣发半年绩效奖金,责令向周明远同志赔偿车辆损耗及精神损失费共计八千元,并在全公司员工大会上当面宣读检讨书。
邮件发出的那一刻,全公司都安静了几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嗡嗡声。
赵德柱的工位在销售部最里面那排,邮件发出后不到五分钟,他就收拾东西走了。走的时候脸色铁青,走路带风,摔门的声响在三楼都听得见。
但他没有辞职。他舍不得那份工资,降级之后底薪虽然少了,但销售员的提成还在,他需要这份工作。
周明远收到了八千块钱转账,附言写着“赔偿款”。他看了一眼,把钱转给了表哥,让他帮忙把车载监控系统升级一下。表哥回了一个“?”然后发来一条语音:“你小子是不是跟人干架了?要升级监控?”周明远回了个笑脸,没解释。
一周后的全公司员工大会,赵德柱站在台上念检讨书。
那场景像一场荒诞剧。赵德柱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深蓝色西装,头发打了发胶,站得笔直,手里捏着一张A4纸,声音平板得像在朗读课文。
“我,赵德柱,在端午节期间,利用同事周明远的善意,强行携带家属六人乘坐其五座私家车,造成超载危险,并对周明远同志进行不当言行,造成其精神压力和车辆损坏。我在此向周明远同志表示深刻道歉,并承诺今后严格遵守公司规章制度,尊重每一位同事……”
他念这段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纸,没有看过周明远一眼。
台下坐着三百多个同事,有人憋笑憋得脸红,有人低头玩手机,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。周明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阳光打在他脸上,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。
念完检讨书,赵德柱鞠了个躬,快步走下台。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径直走出了会场。
大会结束后,几个同事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“周哥牛逼”“赵德柱活该”。周明远一一应付过去,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他看见赵德柱的老婆站在门口,挺着肚子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正在跟保安吵架。
“我是赵德柱老婆!我要找你们老板!”赵妻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,“我老公被你们欺负成什么样了?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
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态度很好但立场很坚定:“女士,没有预约不能进。”
“我预约什么?我来找我老公!”
“赵德柱已经下班了,不在这里。”
“那我等他!”
赵妻一屁股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,袋子往旁边一放,双手抱胸,一副“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坐在这里不走”的架势。
周明远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,赵妻认出了他,腾地站起来:“就是你!就是你害的!”她指着周明远的鼻子,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,“你还有脸来上班?你把我老公害成什么样了?他降级了你高兴了?你良心被狗吃了?”
周明远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赵妻。
他看着这个在车上翻他手套箱拿走保健品的女人,看着这个嫌服务区厕所脏命令他去拿纸的女人,看着这个在高速上指挥空调把他的耐心一点点磨光的女人。
他说:“你老公的检讨书是你帮他写的吧?”
赵妻愣住了。
“因为他在台上念的时候,连‘检讨书’三个字都念错了两次。”
赵妻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紫。她张着嘴,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鱼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周明远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赵妻的哭喊声和保安的劝阻声,但这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像收音机慢慢调低了音量。
他走到停车场,打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
车里已经洗干净了。他花了两天时间,用了两瓶泡沫清洁剂,一条新毛巾,一个车载吸尘器。腌菜水的味道彻底消失了,座椅上的污渍也清理干净了,中控台上的脚印用专用清洁剂擦掉了,虽然塑料面板上留下了一点划痕,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。
他看着方向盘,笑了。
这辆车,这个方向盘,这双手,终于不用再握着憋屈和愤怒了。
7
赵德柱的事情在公司闹了整整一个星期,风头才慢慢过去。但周明远发现,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。有些人看他的眼神变了,以前是“那个老实的技术员”,现在是“那个把销售主管搞下台的狠人”。他不在乎这些眼神,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从此以后,公司里再也没有人敢找他顺路带一程了。
不是所有人都这样。有一个新来的女同事,叫林小溪,刚入职技术部不到一个月,坐在周明远对面的工位。小姑娘二十五六岁,戴圆框眼镜,扎低马尾,说话细声细气的,在公司里像个透明人。周明远注意到她是因为一件事:有一天中午大家都在吃外卖,林小溪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,里面是青菜炒豆腐,旁边还放了一小盒切好的水果。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,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收好,桌上没有留下一滴油渍。
周五下午,林小溪走到周明远工位旁边,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周哥,我周末想去南昌看我姐,能拼你的车吗?我出油费,就我一个人。”
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她。小姑娘的脸有点红,手指绞着背包带,明显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的。他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签拼车协议。按公里收费,超载免谈。”
林小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好!我现在就签!”
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,上面是他自己写的拼车协议。协议不长,只有几条:拼车人需提供真实身份信息;按导航实际里程每公里一块五收费;车辆为五座SUV,拼车人数不超过三人,严禁超载;车内禁止吸烟、禁止脱鞋、禁止将脚搭在中控台;行车途中需系好安全带,听从驾驶员安排;如有特殊需求需提前沟通,不得临时提出不合理要求。
林小溪看完协议,二话不说签了字,还主动把身份证拿出来给周明远拍照。周明远把她身份证照片存进了云端,又把协议扫描了一份归档。林小溪看着他一板一眼的操作,忍不住笑了:“周哥,你是不是被吓怕了?”
周明远没回答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周六早上七点,周明远开车到林小溪说的地址。小区门口只有她一个人,背着一个双肩包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她没有迟到,没有带家属,没有提任何额外要求。上车的时候主动系好安全带,把双肩包放在脚边,水果袋拎在手里怕压坏了。
周明远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,发动了车。
从杭州到南昌,五百多公里,高速六个小时。林小溪坐在副驾驶,安安静静的,偶尔说几句话,大部分时间在看车窗外的风景。周明远发现她有个习惯,看见好看的东西会小声说“哇”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路过一片茶园的时候她说了声“哇”,路过一座古桥的时候她又说了声“哇”。
中午在服务区吃饭,林小溪非要请客。她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饭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两份三明治和一小盒圣女果。“我自己做的,你尝尝。”她把饭盒递过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,“比服务区的饭好吃点。”
周明远咬了一口三明治,里面有鸡蛋、生菜、火腿片和一点点沙拉酱,味道确实不错。他说:“好吃。”
林小溪笑了:“那你多吃点,我做多了。”
吃完饭上车,林小溪从背包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周明远:“擦擦手。”然后又拿出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放在杯架上,“等下路上可以用。”她的东西不多,但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,下车的时候脚垫上没有留下任何垃圾。
六个小时后到了南昌,林小溪的姐姐在小区门口等着。林小溪下车的时候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明远:“周哥,这是油费,八百块,你数数。”
周明远接过信封,没数,直接放进了手套箱。林小溪站在车窗外,弯下腰对他说:“周哥,谢谢你。你开车很稳,坐你的车很放心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恭维。
周明远点了一下头,说了句“到了给我发个消息”,调头走了。
周日返程,林小溪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,这次没有水果,但多了一杯咖啡。“给你的,冰美式,不知道你喝不喝。”周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,是他喜欢的牌子。他没问林小溪怎么知道他的口味,林小溪也没说。
回程的路上两个人聊了很多。林小溪说自己之前在南昌一家小公司做技术,来杭州是想多学点东西。周明远说自己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,从程序员做到技术骨干,中间没跳过槽。林小溪问他为什么没跳过,他说嫌麻烦。林小溪笑了,说你这个性格确实不像会主动跳槽的人。
下午五点到杭州,周明远先把林小溪送到小区门口,然后自己回家。停好车之后他发现副驾驶的脚垫上有一个小塑料袋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盒手工饼干,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:“周哥,这是我烤的饼干,路上饿了可以吃。谢谢你带我,下次有机会还想拼你的车。——林小溪”
周明远把便利贴看了两遍,折好放进钱包里。
之后的日子,林小溪成了周明远固定的拼车搭子。她从来不迟到,从来不带多余的人,每次上车都会主动说“今天油费我转你了”,下车的时候会把脚垫上的灰尘拍干净再走。周明远有时候想,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像林小溪这样,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把拼车协议打印出来随身带的人了。
但他不后悔变成了这样。
一个月后的周五,林小溪在工位上突然问他:“周哥,你周末还回赣州吗?”
“回。”
“我能跟你一起回去吗?我想去赣州玩玩,听说那边的古城不错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,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——真诚。不是赵德柱那种黏糊糊的假笑,不是赵妻那种理所当然的指挥,不是赵母那种理直气壮的道德绑架。
是干干净净的、不掺杂任何算计的真诚。
他说:“可以。签协议。”
林小溪笑着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已经签过好几次的拼车协议,在日期栏写上新的日期,推到周明远面前:“早准备好了。”
周明远看着那张纸上林小溪工工整整的字迹,嘴角第一次真正地翘了起来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赵德柱在公司彻底边缘化了,没有人跟他说话,没有人跟他吃饭,他的工位从里面几排搬到了最角落。销售部的业绩他还能勉强维持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人的职业生涯基本到头了。
赵妻生了个女儿,据说是早产,不知道跟上次的假性宫缩有没有关系。赵母在村里的事迹被传开了,邻居们都知道她坐儿子的同事的车还脱鞋搭脚,见面就阴阳怪气地说“哟,赵老太,什么时候再去坐后排体验体验”。赵母气得半个月没出门。赵家的双胞胎上了幼儿园,老师天天找家长,说这两个孩子抢玩具、打人、不听话。赵德柱的老大中考没考好,去了一个很差的职高,据说在学校天天打游戏,老师管不住。
周明远有时候会想起那天在高速上,赵妻翻他手套箱拿走保健品的神情——理所当然,毫无愧色。他想起赵母脱了鞋把脚搭在中控台上的画面,想起那个动作里透出的对他的轻蔑——不是对我周明远这个人的轻蔑,是对所有她觉得“不如她”的人的轻蔑。他想起赵德柱说“你这就没意思了”的时候那张理直气壮的脸。他想起那顿饭上六个素菜和一盘炒豆芽。
他想起自己在饭桌上没有发火,只是笑了。
那个笑,就是他和过去的自己告别的方式。
是从那次开始,他学会了说“不”。不是说得很漂亮,不是骂得很痛快,是慢慢地把“不行”这两个字说出口,一遍比一遍轻,一遍比一遍稳。
八月的某个周五,下班的时候,林小溪站在公司门口等他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背着那个双肩包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看见周明远出来就笑了。
“周哥,周末回赣州吗?”
“回。”
“那能再带我一次吗?我这次带了两个饭盒,一个装三明治,一个装水果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,阳光下,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,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。
他说:“可以。”
他没有说“签协议”,林小溪也没有提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,影子在地上拉成两条平行线。
走到车旁边的时候,林小溪突然问了一句:“周哥,你以前是不是被同事坑过?”
周明远拉开车门,转头看着她。晚风吹过来,吹乱了林小溪额前的碎发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说了一句让林小溪后来想了很多天的话。
“不算被坑。是上了一课。”
那堂课的内容很简单:做人可以善良,但不能没有底线。善良是你的选择,底线是你的武器。没有武器的善良,叫软弱。有武器的善良,叫分寸。
赵德柱用他的方式给周明远上了一课——如果不拒绝,就会被吃干抹净。周明远用他的方式给赵德柱上了一课——有些人不是不发脾气,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那堂课,赵德柱花了八千块钱、降了一级、在全公司面前念了检讨书,才算毕业。
周明远花了十四小时的车程、一顿炒豆芽的饭、一辆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车,才算学会。
两个人都付出了代价,只不过一个人的代价换来了教训,另一个人的代价换来了觉醒。
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,林小溪打开了收音机,里面放着一首老歌。她没有调台,也没有把声音开得很大。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,空荡荡的,脚垫干干净净,没有瓜子壳,没有薯片渣,没有腌菜水。
他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开一次车了。
那天的夕阳很好,照在路上像铺了一层金子。林小溪坐在副驾驶,时不时指着窗外说“哇”,声音还是轻得像自言自语。周明远没有接话,但他的方向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握得稳。
不是因为路好走了。
是因为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这条路只让值得的人上车。
8
赵德柱在公司彻底成了透明人。他的工位被移到了茶水间旁边,每天早上第一个来,最后一个走,开会的时候坐在最角落,没人跟他说话,也没人跟他吃饭。销售部的晨会他照常参加,但发言的时候所有人都低头看手机,没有一个人回应他。
他开始迟到早退,业绩直线下滑。方总找他谈过两次话,第一次是警告,第二次是通知——试用期观察三个月,不合格就走人。赵德柱那天从方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脸上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。
周明远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他,赵德柱会低下头快步走过去,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。周明远没有刻意回避,也没有故意挑衅,他只是正常地走路、正常地看前方、正常地呼吸。这种“正常”恰恰是赵德柱最受不了的——周明远甚至不屑于恨他。
赵妻生了。是个女儿,六斤二两,顺产。赵德柱在朋友圈发了女儿的照片,配文是“小公主驾到”,下面只有三个人点赞,分别是他的妈妈、他的姐姐、和一个卖保险的。没有任何一个同事点赞,没有任何一个朋友留言。那条朋友圈孤零零地挂在他的主页上,像一个无人理睬的告示。
赵母在村里彻底成了笑话。邻居们见她就喊“赵老太,什么时候再去坐后备箱啊?”她气得摔过两次碗,但摔完了还得去买新的。村里的饭局再也不叫她了,说她不讲规矩,丢人现眼。赵母打电话给赵德柱哭诉,赵德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“妈,你以后别来杭州了”。赵母挂了电话,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赵家的大儿子在职高混日子,老师打电话来说他参与了校园霸凌,被记了大过。赵德柱赶去学校处理,回来的时候脸色灰白,一句话没说,直接倒在沙发上睡着了。赵家的双胞胎在幼儿园咬了别的小朋友,对方家长找上门来,赵妻跟人家吵了一架,被警察叫去调解。
这些事,周明远都是从同事嘴里听说的。他不打听,也不传播,别人说的时候他就听着,听完就忘了。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上班,安安静静地开车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
但他发现,安安静静的日子,比想象中难。
林小溪成了他工位上对面那个固定的人。两个人天天面对面坐着,隔着两排电脑显示器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有时候笑一下,有时候点个头。周明远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,不是喜欢,不是心动,就是一种让人舒服的、不费劲的存在。
她没有赵德柱那种黏糊糊的热情,没有赵妻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,没有赵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道德绑架。她就是干干净净地在那里,像一杯不烫嘴的白开水——你渴了可以喝,不渴的时候放着也不会觉得碍事。
十月的一个周末,公司组织团建,去临安爬山。大巴车上,林小溪坐在周明远旁边,从背包里掏出两个橘子,递给他一个。周明远接过来剥了吃,橘子很甜,他吃了两瓣,发现林小溪正看着他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我姐家种的,下次多带点。”
大巴车摇摇晃晃,林小溪靠着车窗睡着了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她的睫毛上,像撒了一层金粉。周明远看了她一眼,转过头,继续看窗外的风景。
他不知道的是,后排有两个女同事正在小声嘀咕。
“你看周明远和林小溪,是不是在谈恋爱?”
“不好说,周明远那人你也知道,半天憋不出一个屁。”
“但你看他的眼神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更软。”
她们说完就笑了,声音压得很低,但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们的笑容,也猜到了她们在说什么。他没有解释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,等大巴车到站。
十一月的某个周五,公司来了个新项目,需要有人周末加班。方总在群里问谁能来,周明远正要回复说可以,林小溪抢先一步发了消息:“方总,我跟周哥都可以,我们周末不回老家。”
周明远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五秒钟。他什么时候跟人成为“我们”了?
但他说不清为什么,嘴角又翘了一下。
加班那天,两个人忙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。公司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灯关了大半,走廊里黑漆漆的。林小溪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水杯,水洒在桌上,顺着桌沿滴到了地上。她赶紧拿纸巾擦,弯下腰的时候头发扫到了周明远的手臂,痒痒的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,”林小溪一边擦一边说,“我没注意。”
“没事。”
周明远蹲下来帮她一起擦,两个人的手在纸巾下面碰到了一起。林小溪的手凉凉的,像冰水。周明远的手很热,像一个暖水袋。两个人的手同时缩了一下,然后同时笑了。
“你的手好凉。”周明远说。
“你的手好热。”林小溪说。
他们把桌子擦干净,各自背起包下楼。停车场里只剩下他们的车并排停着,林小溪的是辆二手小电驴,周明远的是那辆哈弗H6。两个人站在两辆车中间,月光照着他们的影子,影子靠得很近,但人还隔着一米远。
“周哥,周末还回赣州吗?”
“你要去?”
“嗯,想去看看你老家。你老说赣州炒粉好吃,我没吃过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,路灯下林小溪的眼睛里有星星。他想起赵德柱第一次找他搭车的时候,也是在他面前,也是笑着的。但那个笑让人不舒服,像有一只手伸进了口袋。林小溪的笑不一样,她的笑是干净的,像山里的泉水,你喝一口就知道没有被人污染过。
他说:“周六早上七点。”
“好。我多带两个饭盒。”
周六早上六点五十,周明远到了林小溪的小区门口。她已经站在那里了,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背着一个双肩包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。她上车的时候把保温袋放在脚边,系好安全带,转头对周明远说:“今天带了银耳汤,炖了一早上,你等下服务区喝。”
车开出城的时候,太阳刚升起来,把整个杭州镀成了金色。周明远开着车,林小溪坐在副驾驶,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,她跟着轻轻哼,声音很小,像夏天傍晚的风。
七百公里,六个小时,导航显示下午一点到。
周明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,空荡荡的,脚垫干干净净。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,三十五岁,不算老也不算年轻,有过一次被坑的经历,学会了一个叫“不”的字。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林小溪是不是那个对的人,不知道这段拼车关系会走向哪里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这一次,是他自己选的。
没有人道德绑架他,没有人用“都是同事帮帮忙”来压他,没有人在全办公室面前大喊大叫让他下不来台。是他自己打开车门,自己踩下油门,自己选择了让这个人上车。
这就够了。
车子上了高速,阳光洒在前方的路上,亮得晃眼。林小溪剥了一个橘子,递给他一半。他接过来了,没有说谢谢,她也没有说不用谢。
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开着车,偶尔说几句话,大多数时候沉默。但那种沉默不是赵德柱在车上时那种憋闷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,而是一种舒适的、像老朋友一样的安静。
你不说话,我也不尴尬。你不找话题,我也不觉得冷场。你在身边,就是刚刚好。
周明远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问:“你第一次找我拼车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听说了赵德柱那件事?”
林小溪沉默了几秒钟,点了点头:“听说了。所以我才带了拼车协议。”
“你不怕我?”
“怕你什么?”
“怕我也是那种人。”
林小溪转过头看着他,认认真真地说:“周哥,一个人是不是好人,不需要别人说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他想起端午那天早上,赵德柱说“明远够意思”的时候,全办公室的人都在看他。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,没有一个人说“人家不愿意就别勉强了”。所有人都在看热闹,所有人都在等他点头。
他点了头,所有人都满意了。
然后他用了十四天的时间,学会了摇头。
现在有人告诉他,她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好人。
不是通过别人说的,不是通过他做了什么,就是她自己看出来的。
周明远看着前方的路,眼睛有点酸,但他没有揉,只是眨了眨眼,把那种酸涩压了下去。
车子继续开着,阳光越来越亮,高速两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。林小溪靠在座椅上,眼睛慢慢闭上了,呼吸变得均匀悠长。
她在他的副驾驶上睡着了。
这一次,他的副驾驶没有被调到最后,没有被一个孕妇霸占,没有被指挥空调温度的人弄脏。它属于一个干干净净的人,一个不会把他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的人。
周明远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,把音乐声音调低了一格。
他看着前方的路,嘴角挂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。
这不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。赵德柱的结局并不惨烈,没有牢狱之灾,没有倾家荡产,他只是在公司里被边缘化,在村里被笑话,在家里被老婆骂。
周明远也没有变得多厉害,他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技术员,还是开那辆哈弗H6,还是每个月回一次赣州。他只是在方向盘后面多了一点东西——多了说“不”的勇气,多了拒绝的底气,多了一个遇到对的人的运气。
那个对的人此刻正安静地睡在他旁边,呼吸均匀,嘴角微翘。
车子驶过一座桥,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光。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,空荡荡的,干干净净的。
他终于知道,一辆车最好的样子,不是装了多少人,而是车里坐着谁。